从“理无碍”到“理事无碍”“事事无碍”

老实大量纯读经2021-07-18 15:42:42


时间:2008年7月
地点:深圳梧桐山鹿鸣学堂
主讲人:王财贵
录制:伯毅 文字整理:哲萱

      我推广读经教育已经十几年了,我都在外面说,我讲过一千场演讲,今天是第一千零一场,今天也这样讲,也是一千零一场,反正每次都一千零一场(笑)。

有些时候我会先调查一下,知道读经的人有多少,不知道的还有多少,往往都是一半一半。我就觉得很纳闷,推广读经这么久了,居然还有一半人不了解。这是来听讲的人其中一半啊,如果没有来听讲的人呢,那更多了,所以知道读经教育的人,其实在比率上应该是很少的,如果十个人里有一个,就已经很好了,可能没有。乃至于一百个人里有一个,可能性也不大。而且,听过而开始实践的,可能又要减低一定比率,而实践又能够坚持——"坚持"这两个字不是很好的术语,最好不要用坚持,也不要用使命,而能够如理而行,愉快的走下去——那就更少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很纳闷,就好像别人也对我很纳闷一样。别人对我的纳闷是,你在这个时代,这样跑来跑去,讲跟这个时代很不一样的教育理论,讲了这么久,你到底会不会累,看起来好像不累,你为什么不累?——很多人都问我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很纳闷。那我对一般人也很纳闷,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知道要叫孩子读经,知道了为什么不实践,实践了为什么不愉快的做下去,我也觉得很纳闷。别人对我纳闷,我对别人纳闷,这很奇怪了,我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我本来觉得,我出来一讲,就会有很多人都了解,了解了一定都赞成,赞成了一定都实践,实践了一定都一直尽力愉快的做下去,甚至,我这样想,应该不必我来讲,就能够达到所有的人都努力的愉快的在做这种教育。不过一般人对我纳闷,因为认为我所说的,是很难了解的,了解了是很难做的,做了是很难坚持的。所以今天我们要想一想,为何如此。

本来,天地间的道理就一个,何必讲呢?假如我所说的只是我的道理,那应该不是道理,因为天地间的道理只有一个,假如有我的道理,那一定有你的道理,他的道理,那样道理就很多,大家都有道理,谁听谁的呢?也不一定要谁听谁的,只要每个人都有他的道理,只要有这一点,天下就大乱了。既然如此,那是不是说每个人都只能有一种想法有一种做法,是不是这样呢?这样也会有人认为很可怕,尤其当这种想法、这种做法,如果来自于一个有势力的人,那就很可怕。甚至只是来自一个有学问的人,那也不一定是对的,因为他很有学问啊,他有口才啊,乃至于他有热情啊,他有爱心啊,他能感动人啊,他能说服人啊,如果天下是因为被感动被说服而去遵从一个道理,我觉得这好像也有问题。

所以老子说"天下皆之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如果天下的人都知道某一种美是美,老子说这就不美了,都知道怎样做是善,那就是不善了。这句话也很奇怪,美就是美,应该大家都知道美是好的,善就是善,大家都知道善有什么不好呢?其实老子的哲学里面,有一点特质,这一点特质就是,一般百姓被某一种学术,某一种思想,或是某一种力量而引导成——他只能这样看,大家都同一个做法——从这里说不善不美。意思就是说,如果大家所服从的善,所追求的美,是从某一个观点出发,由某一个学派来提倡的,那么,百姓所认为的追求的美,就是一种盲从,他所服从的善,其实是一种道听途说,乃至于是受了逼迫。如果这样,那真的是不善不美了。而善跟美,如果是道理,它应该是客观的--善就是善,美就是美。一个东西美,一个事情善,应该是天下人都知道他美,都知道他善。那么,这是怎么知道的呢?是每一个人自己知道的,自己决定的。如果这样,每一个人所知道的都一样,每一个人所决定的都一样,这样就不是一言堂,这样就不是被吸引,或是被激励、被感动。即使被感动、被激励、被吸引,那也是自己明白、自己决定的。所以凡是被感动被吸引被激励,乃至于被逼迫,像这样不自由的状况下,你去做任何事,纵使做对了,老子都要批评你。

所以,假如你做对了事,但,并不是出于自己明白的决定,那么,天地间就还有遗憾。如果天地的道理,非常的深远,不容易了解,我们或许只能够望着它兴叹,因为看都看不到。于是一般人只好听别人看别人的——大家都在做,于是跟着做,或是有些人很有能力或是很有热情,被他所感动,于是就跟着他做一辈子,问他为什么这样做,自己还是一片的渺茫。如果这样,这个人其实内心是不安的,不愉快的,这个世界要走向哪里,是很可疑惑的。所以人生在世,最幸福的是,做自己所愿意做的事。

什麽是愿意做的事呢?就是做自己明白的事。自己明白,自己愿意,如果这样,一个人就可以对自己说,我对得起自己,我对得起我所做的事。任何事情都是这样,我们今天讲教育的事,其实也是这样。假如人间有一种事叫作"教育",那必定有教育的道理,而教育的道理,必定只有一个,也就是说如何把教育做好,只有一个道理,假如还有另外的道理,那么刚才所说的道理就不是最高的道理,那你还要去求一个最高的道理。最高道理永远只有一个,那么要把教育的事做好,你就要去想,你有没有把握到教育的最高道理,如果不想这件事,那就是糊里糊涂,那就是自己把自己孩子的命运,交给不可知的未来,那么除非你不去想这件事,一想起这件事,心里一定不安,别人一提到教育的事情,你一定三心两意。

教育的道理假如只有一个,我想天下的人都应该如此做。如果天下人都知道了明白了教育的道理,那应该是大家所做的都一样,那么,老子就不能够说,天下皆之美之为美,斯恶矣。现在整个世界,各个国家都在做教育——其实从有人类开始,就在做教育——也有一个相当类似的现象,就是,我看世界上每一个国家所办的教育都差不多,好像很一致,他们所遵守的教育理论,有一种所谓世界主流,依照这种理论所开发出的教材也都差不多,这样是否说明,人类已经把握到最高道理了呢?一般人往往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所以时代所做的,众人所做的,乃至于整个世界所做的,我们现在要有一个清楚的意识,就是,那不一定是对的,那不一定就是最高的道理。

每个人每个时刻对每件事,随时都应该有这种警惕,他的心才是活的,他才可以从任何事件中跳离出来去思考--这是最高的道理吗?这是我所要遵从的道理吗?如果能这样思考了,而他能够依照自己所知道的,很明白的最高明的道理去做事,就会产生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果然做对了,也就是在客观上对了,果然作出一定成果了。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自己认为明白的,他选择的,他认为可以愉快的做下去的,居然不是客观的真正的道理,他以为最高,其实不是,而他照着他所知道的去做,当然,效果不臧。有这两种可能。

如果效果好的,值得庆幸,但如果是后者呢,做起来不对呢,各位,你怎么评判?一般人都在想,太可惜了。其实我有一个想法就是,这种人已经很值得我们敬佩了,而且人间的事好像只能做到如此,也就是说,人间的事是没有保证你能够得到最高的道理。所以纵使一个人很诚恳,也不一定保证有完全的效果,不过,只要一个人能尽自己的努力,去追求他所认为最高的道理,而他依照他所认为的最高道理去做,这个人只能期待有好的效果出现,如果没有好的效果呢?这里如果还有缺憾,我觉得这个缺憾已经不是这个人应该负责的了,因为他已经负责了。那么还是有缺憾怎么办,中国古人有一句话说,"缺憾还诸天地"。缺憾就还给天地吧,因为天地并没有保证人间没有缺憾,人只能尽可能依照自己的努力来期待有最好的成长,假如做教育,人只能尽情的去思考探索最好的教育道理,依照他所知道的去做,而期待他能有最好的成效,至于是不是就达到每个人心中原有的希望呢,这不能保证的。所以孟子告诉我们做事的方法,做人的方法,就是"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

"必有事焉",心里面必定常常有一件事挂念着,就是常常思考一件事,乃至于已经不是思考了,是有一件要追求的事情,有一个要完成的道理,所以心中常常有一件事。"必有事焉,而勿正",正确的正,它的意思是征,征信的征,征信就是合乎标准,"必有事焉而勿征",必定心中有一个追求,但是并不去强求一定要达到某一种标准,一直有个向往,一直有个要努力的一件事,而不能够强求达到一个特定的目标。下面一句也一样,"必有事焉"就是"心勿忘",而"勿征"就是"勿助长",因为如果有所征,你一定要达成什么,总是想我照着道理做为什么吗还没有成果,那你就会"助长"。

那么如果照刚才所说的,一个人不可以糊涂,随时要保持清明,遇到道理要思考,遇到事情要思考。而道理有小道理有大道理,有比较低的道理,有比较高层次的道理,一个人如果常常能够这样在自己心中琢磨,那么人的心灵都是本来清净的,本来明白的,只是愿意不愿意这样做。我想我们每个人如果要有所长进,有的人说要做修行,我看这就是长进,这就是修行--看看现在所知道的道理,有没有更大的,有没有更高的,可以扩充可以提升。

那么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学问,这么高的思想呢?我们再更进一步说,假如一个人能够求学读书,那么他很容易就能遇到别种想法,这个别种想法或许常常比我们所学的更大,更高。尤其你如果读书,写书的人往往都有他相当程度的见解,是比一般人往往多广大一点,多高明一点,那你依照广大而高明的这种道理,请问我们怎么办?大家一定说,假如他的道理比我广大,我就扩充我的道理,比我高明,我就提升我的境界,如果一个人真的是如此,那我想,天下就太平了,人生就这么简单。不过一般人之所以一般,普通人之所以普通,也就是说庸俗的人之所以永远庸俗,恐怕不是因为他自己原来的学问不够,原来的境界不高,恐怕往往都是自以为是,要么不想去接触,要么接触了以后他自己退回来,自己封闭自己,自己筑起围墙,然后为自己奋斗,然后觝挡,不管对方的道理是大是小是高是低,反正我这辈子就是我现在所说的,如果这个人是这样,我们现在想想,这个人又何苦来哉呢,他这样岂不是害了自己,而且他如果用这样的道理去做事,岂不是把事情做坏了吗,如果用这样的道理去与人相处,他岂不是要对不起别人吗,如果用这样的道理,他还想去影响别人,还想去教导他的子孙,那他岂不是障碍了别人,岂不是障碍了子孙吗?我们一般人都会这样想对不对?

不过,最好的想法是,就是刚才听到这种人,你要想,咦,我是不是正好是那个人,应该这样想(笑)。所以,现在讲的不是别人,好像在讲我自己,如果你刚才这样想,就了不起。所以要检查自己的心灵,是活着呢,还是已经死掉了呢。庄子说,哀莫大于心死,心灵死掉了,那是最可悲哀的事,那么要检查自己的心灵是还活着呢,是已经死掉了呢,非常简单,立刻可以检验,随时可以检验,就是有没有自以为是,遇到跟自己不同的意见,有没有第一个念头就想要防卫自己,想要抵挡别人,还是心胸开朗,能够接受不同意见,接受新的观念,更进一步的是,把自己的清明的心拿出来,能够辨别是我的道理对,他的道理对。所谓对不对,不是很多人这样讲就叫对,不是我的老师这样讲叫作对,甚至不是圣人这样讲就是对,乃是你认为,他的道理比较大,他的道理比较高,他可以包涵我的道理,所以道理的广大跟高明,他是客观可以比较出的,不是主观认定而已。不是主观感觉比较高就比较高,是客观上他真的高。不是你认为大就大,在客观上就是大,这个在哲学上,就叫作"融贯的理论"。

"融贯"就是"融汇而贯通"。本来一个人想出一个道理,没有人故意要想错道理,故意说我这是错的,所以我要讲这个道理,没有人会这样的,除非丧心病狂的人,除非是故意要跟人吵架,要不然每个人想出的道理,都多多少少有道理的成分。何况,一个国家一个社会或是整个人类,那些高明的人所说的道理呢,何况整个世界它大体都遵从某一个道理呢,那都是相当可敬畏的。所以孔子说,"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纵使不是圣人,一些有名的人物,都应该敬畏,乃至于小人物,也应该敬畏,我们身边的人,他假如讲话有道理,也都应该敬畏。

不过你发现他的道理跟你一样,千万不要就很高兴,可能你们两个人是臭气相投;假如他跟你不一样,第一个念头千万不要觉得又遇到敌人,不要先把对方视为敌人,而是要有公天下之心。如果这样,这个人就时刻在进步,一个进步的生命,是可喜可悦的,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就是易经所说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所以生命靠自己去反省,自己跟自己比较,自己想一个道理,自己又可以想这个道理之外,或者道理的对面是不是也有道理,就像一个人自己跟自己下棋,自己跟自己格斗一样,这种人进步最快。如果自己都这样做还没有达到最高成就、最高的清明,那就要靠别人。靠哪些人呢?孔子说,"德不孤,必有邻",你的现实上的邻居,还有呢,从古以来的,在很远的千里之外的,这些有见识的人,都是我们可以取法的源头。如果能够这样,这个人就是精进不已,你求到的最高道理,按照它去实践,你自己会"心安",因为它是"理得",要不然都是迷迷糊糊,都是浪生浪死,你如何生存,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统统不能自知自明。

如果再问,现在道理有小有大,到底哪一个更大?有低有高,到底哪一个更高?现在我所了解的,如果我明天遇到一个更大的道理,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我刚才说,每一个人按照他自己所知道的,现在加上一句话,每一个人按照他当时所知道的去做,就已经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天地。但是一个人尽心尽力都还可以随时再更加的尽心尽力,所以尽心尽力永远到不了尽头,永远尽不了尽头而已经尽心尽力了,这叫作"尽而不尽,不尽而尽"。一个人这样做人做事,他是一个诚恳的人,一个诚恳的人诚恳到他真的竭尽所能,这个人不仅是君子,乃至于我们可以说他是圣贤。

如果世界上每个人都这样做事做人,我们就可以期待一个和谐完满的世界,因为世界已经不能再比这个更完满和谐了。我们自己也是,不能再比这个更清明了,不能再比这个更高尚了。如果用这样的道理来想教育的事,那我们都可以对我们子孙说,我尽力了,虽然难免还有遗憾,我们可以对我们祖先说,我们已经尽了力了,虽然还不敢说我完全对得起祖先,我们也可以对天地说,我是了无遗憾的,所有的遗憾,是天地间本来有的遗憾。如果每个人都这样看,我想,我们就不需要再去宣导什么教育了,因为每一个人大概心中所知道的,应该是一样的,所做的,应该是一样的,这就是我一直向往的社会,一直向往的世界。

我常常说,我把读经教育放在教育中思考,把教育放在人性中思考,教育是要教导人性,那么从人性出发,出乎人性的教育,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教育,而凡是合乎人性的教育,它从教育的本质出发,能够达到教育的最高效果,也就是说我们就能够尽其大量的培养人材,这样我们对教育就没有遗憾。

教育从人性出发,人性在哪里呢?在每一个人心里。所以,我常常以这个态度来介绍读经教育,我说,如果我所讲的道理,你认为对,那么请你要这样想,并不是我说服你,而是你本来也这样想,或者说你本来不这样想,但是一听到我这样讲,你立刻自己觉得我这样讲比较广大、比较高明,你自己愿意这样做,于是我的讲法跟你的做法就是一致的。有些人,他听了,不是听不懂,而是他会坚持自己原来的看法,尤其他说别人都不这样看,我们整个世界都不这样看,难道你的看法就对了吗?这是一个没有道理的判断法,因为,他判断的条件是,很多人都不这样看,甚至整个世界都不这样看,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我说不是听我的话,你只问,我说得是不是有道理,他说虽然说得有道理,但是因为大家都不这样做,整个世界都不这样做,所以我也不这样做。那你想这种人,你要对他做怎样的评判呢?或者我们先评判自己吧,我们自己是不是这种人,或者我们身边是不是充满了这种人,那么如果自己是这种人,我们身边又充满了这种人,那我们有一种很深的担忧,那就是,我们的教育一定不能够达到最好的成效,甚至我们可能在障碍我们下一代。

所以刚才我们介绍今天讲的主题是:要对已经了解读经道理,而且已经非常信赖读经的道理,乃至于想要把自己的孩子一直遵从读经道理一直做下去的家长,要我来跟大家进一步讲一些有关教育的问题。我想,如果已经是了解读经道理,并且已经在做了,那我到底要讲些什么呢,我刚才所说的,或许大家都已经了解,已经这样做了,如果这样,我就很值得安慰,也很恭喜各位。不过,你是不是真的依照你明白的了解来选择呢?假如不是,我建议大家还要思考一下,要随时都保持很清明,原来这真的是教育该走的路,乃至于你认为所有了解教育的人,本来就该走这个路,或者是,整个世界本来就应该这样做。

那么现在整个世界不这样做,我们是少数人这样做,你可以说,没有关系,因为我们所做的是对的。什么是对的?是不是因为别人所做的是错的,如果这样讲,我觉得也不是很合情理。应该这样说,别人所做的对,但是不完全对,我所做的也对,我所做的比较对。什么叫不完全对,什么叫比较对?刚才说,凡是一个人所提出意见往往都有他的所见,何况一些学者,何况整个世界都支持的学者,在这里,我们要给予相当的尊重,但是大部分人给予的尊重是什么?就是,反正这些人是学者,反正大家都这样做,那一定没有错,至于为什么没有错,我也不知道。如果这样想,纵使走对了,他也是没有价值的,因为他很可能是走错的,纵使他真的对了,对一个人来讲,他对的价值也要打折釦,因为他并不清明,不自我明白。所以,要自我明白。

那么一般人所说的教育,到底合不合人性?刚才说他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一定合人性,我们要想的是,他合乎人性的哪一个面向。或者说,合乎人性的哪一个层次。合乎人性的哪一个面向就是说,道理有往这边走,有往那面说,有各方面的说法,各方面的见解都有他相当道理,而且,一般人比较容易接受的道理,往往是比较低俗的道理,他还有高层次的道理,所以道理平面的看有各方面,纵贯的看有各层次。如果一个人能够这样思考问题,就是把他的思考能力立体化,就是前后左右上下去思考问题,这样思考问题就可以把天下任何道理定位,这定位就是——左边讲道理的我们知道他在左边,如果右边讲道理的我们知道他在右边,哪一个层次讲道理,我们就知道他在某一个层次上。于是天下的道理就允许有很多种,而每一种道理都可以暂时承认它是道理。所谓暂时承认,进一步说就是,可以确定它到底存在的位置。既然可以确定,我们人性中就必定有那个位置,它在这个位置上讲出了道理,那么这个道理就可以在这个位置上产生作用,于是我们就可以取来用。

但是取来用,我们只在这个方向取来用,就不允许它去泛滥。所以很多人讲教育,一讲出道理,很快被接受,被接受以后,往往泛滥的使用,它泛滥使用,就会淹没了其它道理,它固执的使用,就会障碍了高层次的道理。我们假如检讨这两三百年来整个世界的教育,或者说我们检讨中华民族一百年来的教育,就可以发现,中华民族这一百年来的教育原来是跟着世界两三百年来的教育主流而走的。它之所以成为世界主流,必定是值得尊重的,不过我们随时要保留一个心灵的空间去想,那些非常重要的、大家都遵守的道理,难道就完美了吗?如果,我们没有更好的观点,那我们可以暂时承认它是我心目中最好的道理,我们就按照这样做。所以一般人都将孩子送去学校,问他为什么送去学校,他可以讲出理由,因为这是我目前认为最高的道理,如果这样做我们也很敬佩他,那么是不是这样呢?刚才说不是。

所以,世间事本来很简单,就是心灵要活起来。我们整个中华民族面对现代的世界,也就是面对西方文化,中华民族如果有一个人他能够这样想,难道西方文化就是人类最高的文化吗?对教育问题这样想,难道西方的教育就是最好的教育吗?而这个人又是我们民族的大学者,一个意见的领袖,或是我们的领导人物,那么我们整个的民族就走对了路。但是如果没有这样大的学者领袖去这样看事情,我们每个人自己是不是可以这样想,我应该这样做人,应该这样做事。所以哪一个人能够这样看事情,那么哪一个人就可以在这里决定该怎样做。整个社会都不这样做,他自己这样做,叫作自求多福。

西方的教育有没有优点?有。合不合乎人性?合。这是第一句话。第二句话是说,它是不是全部的优点?它是不是完整的人性?这第二个问题非常非常重要,是使一个人能够长进,使一个国家民族能够在历史中继续走向光明的唯一保障。所以中华民族如果要在现代世界能够继续走下去,乃至于说要作为世界的模范,我们必须要有一种能力,对于对的道理要想,它全部对吗?对于一个听起来就从人性出发的道理,我们要问它是不是合乎完全的人性。如果它只是发挥人性的一边或者某一个层次,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就把它定位在某一个方向、某一个层次上。

如果按照人类整个文化哲学的发展,我们可以借用一些哲学的理论来供我们做这种定位的参考。我说作参考的意思是说,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更好的明白的定位,但是如果还没有能够这样定位,我们借用这些哲学家的思考模式来定位。怎么定位?西方的学问,我们把它定位为"知识的学问",知识的学问是从人性中开发出来的,从人性中哪一方面开发出来的?用康德的哲学,是从人类的"思辨理性"开发出来。人类有思辨理性,依照人类思辨理性的发挥,能够产生逻辑数学,用逻辑数学去面对世界,它就能够面对世界用逻辑数学分析出来的道理。西方人称其为物理,物的道理,化学也是物的道理。物的道理只是如此吗?西方人认为只是如此。假如物的道理真的就是如此了,我们承认它是对的,他讲对了。不过刚才说人的心灵当中有思辨的使用,它还有另一方面的使用,就所谓的"实践的使用",这实践的使用用普通的话说,它开出"人文的学问",用东方的话来讲,它开出"生命的学问""智慧的学问"。现在我们如果认定人类只有一种学问,就是思辨底下所产生的"自然科学"的学问,假如你认定就是如此,我们就限定了人类思维的发展,假如我们的教育专门开发这种理性,那我们不仅限制自己,还限制自己的子孙来完成自己生命的开展。

而且,不只是思辨的使用占一边,智慧的使用占一边,还不只是如此。依照康德说,人类理性的实践使用有优先性,其实就是说,它有高明性。实践的使用,到最后必须关涉到思辨的使用,也就是说"智慧的生命"到最后必定要带动"知识的学问",这样叫有"优先性"。

我们中国近一百年来,吸收西方文化的时候,有一种叫作"义和团",扶清灭洋,最后失败了,再有就是"五四",全盘西化。要全盘西化,是以打倒中国为代价。所以"义和团"是要打倒西洋,"五四"是要打倒中国,不过我们忘了有一个人提出另外一个看法,这个看法一般没有人去宣扬,也没有好好去了解,我们现在的人几乎不知道有这种提法,叫作"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是张之洞提出来的。这个"体"就是主要的依据,"用"就是在事物上完成,用中国的老话来讲,"中学为体"就是"内圣之学","西学为用"就是"外王之学",所以"内圣"跟"外王",在平面上分为内和外,其实应该在纵贯上说"体"和"用"。如果我们能这样来看人性,我们就有另外一种眼光,如果我们用这种眼光看教育,我们就会有另外一种主张跟做法。假如一个人的心灵不要太封闭,本来自己就可以想到人性的各方面跟各层次。如果不能,我们自己也要去追求这些说法,然后比较一下,是义和团对呢,还是五四对呢,还是张之洞对呢?

有左边有右边,可以往左边摆,往右边摆,还有两边都需要,甚至还可以把它排出来它们的位阶关系。请问我们怎么看中西文化,这是世界的大问题,每个人要有自己的选择,我们整个国家要有文化政策。假如国家文化政策没有很明白的选择,只是跟着西方人走,纵使西方人走对了,中国人也不值得骄傲,何况如果西方人走错了呢,或者走偏了呢?由于文化认识的偏见,随之而来的就是教育的偏见,教育的偏见展现在哪里?展现在我们教育还是以知识为准,而以知识为准又展现出一个度上的程序安排,比如从六岁才开始接受正式的教育。因为以知识为标准,必须从六岁开始,如果不以知识为标准,我们就知道,不是以六岁才开始,甚至六岁之前是更重要的时期。

还有,如果是知识的教育,是应该以理解为标准,如果人生不只是知识的教育呢?就不一定以理解为标准。这马上就令人心胸开朗,甚至是境界提升。就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困扰了中华民族,困扰了将近一百年。到现在,到底有几个人是明白人?我不敢说自己就是最明白的人,但是就着这点上看,应该可以很容易的可以分辨出来,到底我们整个时代,整个国家所做的教育,是明白的呢,还是不明白的。一些家长,它对于孩子的培养,他是明白的呢,还是不明白的。我们老师拿了课本来教,他是明白的还是不明白的。如果不作明白人,吃亏的不仅是我们自己而已,还有我们的下一代,甚至是我们的子子孙孙。所以这个时代,可以说是一个最不明白的时代,但它又可以是一个最明白的时代,就看我们怎么去抉择。

如果刚才所说的这些,既要广大,又要高明,而且尽其可能,而我们尽其可能只能够尽到现在的可能,我们还留着明天或许有更大的可能,那么我们现在要让我们孩子接受什么样的教育?首先我们提出来,接受一个完整的教育,至少我们尽量让他接受完整的教育。接受完整的教育是不是一定成为完整的人呢?不一定。但是,如果我们就让他接受不完整的教育,那要成为完整的人是很困难的。我们用这种比照的方法就可以去决定到底走哪一条路。你也可以去跟你的亲戚朋友,凡是对你有质疑的人解释清楚。就是我们追求一个完整的生命。要追求一个完整的生命。要追求完整的生命,我们就要给他完整的教育。怎么样才完整?我们要有一个心态,这不是谁说完整就完整的。是可以拿出来衡量的,只要对方不固执就可以。

但是事情往往很不如意,有的人是固执的,那就没办法。我举个例子,有个母亲跟我说,她听过读经教育后,想想这是对的,要让她的孩子全天候读经。但是,她先生不赞成。我就跟她说你应该让他了解啊,他不了解当然不赞成,她说他就不想了解,我说你拿我的演讲光盘给他看,她说他不看,我说你拿我的手册给他看,她说他不看,我说你让他来参加我们的培训,她说他不来,我说为什么这样呢,他可以比较比较啊,她说他怕被你说服了。(笑)我说我什么时候在说服人啊,假如你认为我在说服你,那么你误会我了,我确实不想说服别人,我确实认为天下的道理是客观的,而且只有一个道理,至少这个道理是层层上进,步步扩充,至少是如此。我的所有意见只不过是我认为最大量的最大层次的认识提供给人家。

我常说如果有一个人能够告诉我,我哪方面有缺陷,我不够广大,我不够高明--他不要只是用一种逻辑推理说,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说他得到最广大最高明的道理了,每一个人都有缺憾的,纵使圣人也难免缺憾,所以,王财贵所说的道理是可以质疑的。他这样是什么讲法呢?这叫逻辑的,比较空洞的判断,他只是一个原则的判断,当然我也不敢说我是已经尽了天下之最大最高最美,我不敢这样讲,他就说,那你一定还有缺点,你有缺点我为什么还要按照你说的做。这讲起来好像有道理,其实他不踏实。怎么才踏实,假如他真的在我面前,那你说说看,到底哪里还不够?不够广大不够高明,而你有更广大更高明的做法,假如你有,那我就跟着你走。假如没有,那你还是要跟着我走。

所以我们要怎么做,刚才说要明白,要怎么明白?要用一种方法。用什么方法?十字打开。往横走,尽量求其广大,往纵走,尽量求其高明。如果这样你就得到道理的最高处,或是得到最真实的地方,所谓"最"就是你所能尽到的"最",而不是客观的天地间的最。你能尽到这样的最高最大,你就心安理得,你就坦然无碍,你开放你的心灵,你会渐渐接近客观的"理无碍",而你说照着这个道理所说的做,就渐渐接近"事无碍",在实践上,要做到没有障碍。"理无碍"比起"事无碍","理无碍"是比较简单的,因为只要一个人心地清明,他总是可以在理上尽其可能求到最高。但是你认为应该做的事,应该行的理,在事上表现时,却发现人情是很复杂的。所以一个人对这一点也要事先警觉,不要认为道理上对了,事情就一定按照道理发展,有些时候,事情是有所曲折、多所阻碍的。要明白,人间的情,要明白,事物的理。

所以在这里就要加上"情理"跟"事理",不是刚刚说的见解而已。你对教育有一个见解,你落下来在现实上实施,我们当然期待依照道理做的事很顺利,不过如果事情上遇到阻碍怎么办,要知道人情世故啊。所以每个人都会遇到一些困扰,我到各个地方去,让大家提问题,每一个人都会问,我家孩子现在怎么怎么样,遇到什么什么事情,请问怎么办。好像事照着这个道理做,应该什么困难都没有,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一个孩子的状况都不一样,他遇到每一天的事都不一样,所以这里就应该进入另一个境界,叫作"事无碍"。

要知道事情往往是艰难的,要把道理实践出来往往是曲折的,那么遇到艰难跟曲折,也要用人生的智慧来化解,或者来度过。有时候实践道理的时候有阻碍,我们就产生怀疑,其实你如果想,难道在别种道理下就没有阻碍吗?假如依照别的道理做也有阻碍,那你就要承受这种阻碍,要用心去化解。如果阻碍依然不能化解,那么刚才说的那种心境又要拿来应用了,就是所谓"缺憾还诸天地"。

比如有些人说,我的孩子不喜欢读经怎么办,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他说读经很好啦,这是道理上了解了,孩子不喜欢读经,这在事情上遇到困难了,那怎么办?我不能跟他说,读经哪有困难,读经根本没有困难,一个孩子是很喜欢读经的。你如果这样讲,也是道理上说,在现实上,确实有些孩子不喜欢读经,那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我就问他说,你的孩子喜欢算数学吗?他想想说,好像也不怎么喜欢。那你让他算数学吗?他说不算还可以吗?不算要送去补习啊!那不喜欢读经怎么办,不喜欢读经那就不要读了吧。(笑)那为什么都不喜欢,却有两种做法?因为数学有考试啊。

所以如果认为依照道理去做事情就没有阻碍,事事顺利,那是妄想,不仅仅教育是这样,一切都是这样--你对人诚恳,人家就一定对你诚恳吗?妄想。你依照道理做事,这个社会就被你转变吗?妄想。甚至连很亲密的人,比如说夫妻,你依照做丈夫的道理做丈夫,难道妻子就没有抱怨了吗?妻子做好了妻子,丈夫难道就很珍惜疼爱你吗?妄想。你要知道这是妄想才能够达到真正的和谐。还好,人间并没有这么可怕,并没有说,你做得越诚意,对方越挑剔,并没有这样。只有你做得越诚意,和谐的可能性更大。所谓更大,并不保证永远和谐,事事如意,只是它有改善,人生只能求的最大得改善。如果它不改善怎么办?就那一句,缺憾还诸天地,命啊!那就认命了吗?也不是,而是在尽可能的努力中渐渐求其改善。

所以你的孩子要读经,你知道读经是道理,可能家里人也并不一定都赞成,如果今天你知道了如何了解道理,甚至知道怎么去说明道理,也不一定对方就会听。这就是事情上的阻碍,所以要"事无碍"。事无碍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而是在实践上你要放宽一点,知道事情本来就是复杂的,遇到复杂的事情不要恐慌,不要抱怨,这样就可以把事情做到最好。最好不是完全如意,而是只能如此。如果能够这样,那么你所做的事必定是日渐合乎你所见的道理,这叫做"理事无碍"。你遇到事情的挫折困难,永远不要忘记你对道理的了解和你的理想。要知道理想跟现实总是有差距。而这个差距,你要预设它是很大的,所以你要居安思危,事情还没有做,你就要知道它的艰难险阻。能够非常顺利,这是你的好命,如果阻碍很大,这也是你应该承受的命运,不过只要做下去,应该有一个光明的前程在等待你。这样一面是追求理想,一面是承认现实,两方面同时存在,这叫做"理事无碍"。这个人人生就没有所谓的困难,就没有烦恼。因为一切困难跟烦恼,它也是天地间的道理,你也要缺憾还诸天地,如果你随时这样做人做事,这叫做"事事无碍"。

当然,有人这样做了,你也不要认为只有你会这样做,我们同时可以希望可以期待其他人也可以这样想这样做,当你遇到其他人也这样想这样做了,那叫作"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样这两个人叫作"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这两个人之间,自己是理事无碍,两个人之间也叫做事事无碍,所有的朋友都这样做,这些朋友之间事事无碍,世间人都这样做,世间就是事事无碍,变成一个最完满最幸福的人间。所以首先要从自己做起,一步步去了解人生,其实不管是理还是事,理无碍还是事无碍,总加起来就是一个大道理,一定要从整体的道理来看事情,这样我们才能心安理得。

那么面对你孩子的教育,是否可以理无碍了呢?能够事无碍了呢?能够理事同时并进,到最后达到事事无碍。如果可以,你自己不仅是对得起你的孩子,还可以影响别人,而且影响力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我希望凡是听过我演讲的人,也都能够这样想,这样我就不必到处演讲了,因为你就可以帮我演讲,读经的推动就会很顺利。尤其是每个人机会不一样,假如你有机会遇到领袖型的人物,他就会在某个地方继续这样做。我不是说每个人都要听我们的,随时都要以最谦卑的心态想,我虽然这样看,但是这个世界上可能有更好的道理,我随时准备接受,如果这样,就不是我们强人所难。将来,我们整个中华民族要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去,甚至要带着世界,往一个更理想的方面走,其实非常简单明白,而且是唯一一条路,就是跟着道理而走,从理而行,这个理在人人心中,就是从良知而行。良知本来就有知的能力,至少它有诚意,一个有诚意的人,他一定日渐扩充他自己,提升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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