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医生编制:利弊难测的双刃剑

烧伤超人阿宝2022-05-19 10:42:42

 


 

 改革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只看到了问题,却没有看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可能带来的新问题。很多时候,我们为解决问题而制造的问题,可能比原来的问题更成问题。

  最近,人社部新闻发言人称,将研究制定高校、公立医院不纳入编制管理后的人事管理衔接办法,意味着公立医院不纳入编制管理已成定局。深圳市明确提出,新建市属公立医院不再实行编制管理,取消公立医院行政级别。

       对于这一重大改革举措,医疗圈的反应其实非常平淡,阿宝身边的同事朋友对此表现的都非常淡定。倒是很多媒体兴奋不已,不断的高谈阔论这项重大改革的意义所在。

       说实话,在改革方面,中国医疗行业确实是一朵奇葩。任何行业的改革都是主管部门和行业从业人员的互动,而这种互动的方式不尽相同。有的行业改革,主管部门和行业人员是郎情妾意热火朝天,如同做爱。而有的行业是主观部门霸王硬上弓而行业人员坚决抵制,如同强奸。医疗行业则从来都是另外一种景象:每次推出新的改革举措,主管部门在上面热火朝天非常卖力,医务人员在下面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既不反抗也不配合。一副你爱咋地咋地赶紧搞完赶紧滚的劲头。


 

       话扯远了,还是回过头来编制问题。

       要想用很短的篇幅讲清楚编制是怎么一回事比较困难。有行政编制或事业编制,那么你的人事关系就由组织人事部门统一管理,工资列入财政预算中,你的工资由财政统一拨付。不可以随便解雇,是传说中的铁饭碗。没有编制,就是聘用制人员,你的待遇由聘用单位自行确定,你的工资由单位自行发放,不属于财政预算的范围里。解雇比较容易,不是铁饭碗

       简而言之,合同制员工的特点,是易进易出。而编制的特点是难进难出,一旦你进入了编制,无论是单位想解聘你还是你想离开单位,手续都相当的复杂和困难。也正因为如此,单位在录用编制员工的时候,选拔考核标准往往比合同制员工更为严格,要求也高的多。

       对于编制,很多人都深恶痛绝。前不久和某民营医院的领导座谈,这位领导几乎是声泪俱下的的控诉编制的罪恶,认为是编制的存在导致他们无法吸引优秀人才加盟,强烈要求取消编制。而深圳的很多卫生系统领导也有同样的想法,深圳这些年经济快速发展,人口也快速增长,医疗人才的需求和缺口越来越大。编制问题被认为是妨碍他们吸引全国医疗人才的一个壁垒。所以在取消编制方面,深圳卫生部门最为积极。

 

       相对于民营医院和深圳市的大力支持,公立三甲医院和北京等地却对此明显没有那么积极。这是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深圳市改革窗口思想开放?答案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曾经问卫生系统一位领导:编制的坏处你说的很多了,那么,你有没有考虑过编制的好处呢?

       他一副愕然的表情,意思是:编制竟然有好处?

       我说:如果你没想清楚编制的好处在哪里,那么你设计的改革方案肯定是非常危险的。

    改革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只看到了问题,却没有看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可能带来的新问题。很多时候,我们为解决问题而制造的问题,可能比原来的问题更成问题。


       那么,编制的好处是什么呢?编制最大的缺点,是阻碍医疗人才的流动。而其最大的优点,则是保持医疗人才的稳定。

       谁说医疗人才的流动就一定比稳定重要?

       医疗行业有其特殊性,一个优秀医生的培养周期往往非常漫长。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学生,无论资质多么的出色,都还是一个生瓜蛋子,需要经过至少十年的培训,才能真正成熟。而医疗行业的特点,又决定了医生的成长高度依赖临床实践和上级医生的传帮带,高度依赖成长平台。

       公立医院的编制,是和医生建立了一个紧密的双方都不能轻易割断的联系。医学生毕业后,经过严格的考核和选拔进入公立医院并获得编制,其实等同于双方签订了一个长期契约。

    年轻医生获得稳定的收入和福利待遇,可以安心工作学习,医院会尽最大努力督促上级医生对年轻医生进行培养,承担年轻医生成长的各种成本尤其风险成本,并提供各种进修学习机会帮助其尽快成长。而当医生经过多年培养成为一名成熟的医生后,则不能随便离开医院,要继续在医院工作,并履行培训新的年轻医生的义务。

       可以这么说,对一个医生而言,你毕业的头十年之内,编制在保护你,让你安心的成长。而当你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以后,编制则会成为你的束缚,阻碍你凭借自己在医院练出来的出色技术出去变现。


       我们不妨看一看中国医疗人才培养的现状,一个非常清晰而又残酷的事实是:几乎中国所有的优秀医生,都是公立医院培养出来的。

       那些从体制内走出去,对体制大加抨击的所谓体制外医生,全部是在被他们痛恨的体制内练好技术成名成家,然后走出体制去变现的。而中国的民营医院无论如何自吹自擂,都无法改变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在人才培养方面即使不是毫无作为,也是泛善可陈。中国民营医院数量已经超过公立医院,而发展历史也已经有几十年,可是目前为止,我没有听说过哪怕一个民营医院培养出来的顶级专家!

       为什么?因为与有编制的公立医院相比,民营医院人才流动性和逐利性太强。

       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有一个朋友曾在某民营医院工作,他告诉我:该院某科室有两个人,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专家,一个是刚毕业的年轻人。这位专家给患者打封闭的时候,不仅把底方撕掉,而且特意嘱咐药房不得把封闭针配方告诉他手下的年轻医生。

       我朋友告诉我:其实那个配方他非常清楚,是临床非常常用的一种配方,根本无需保密。

       这,就是很多民营医院年轻医生的成长环境。

       如果你需要花费十年时间培养一名医生,而他一旦成熟后随时可以拍屁股走人,那么你是愿意辛辛苦苦去培养年轻人,还是直接去高薪聘请现成的人才?

       为什么民营医院声泪俱下的要求取消编制而公立医院并不感冒?很简单,公立医院的人才主要来自于培养,而民营医院主要来自于挖墙脚。

       为什么深圳这种城市迫切的要求废除编制而北上广则并不这么热情?很简单,北上广都有强大的医生培养体系,是优秀医疗人才输出地区。而深圳市多年来在培养医疗人才方面泛善可陈,对引进医疗人才更为热衷。

       屁股决定立场。


       取消编制最大的隐患是什么?就是医疗人才培养问题。

       对于一个成长周期漫长且极度依赖上级传帮带极度依赖平台的行业,取消编制将大大弱化医院和医生的关系。医院投入巨大成本去培养医生,而医生一旦成才可以随时跳槽,那对医院而言,最经济的选择无疑是去吸引现成的人才而不是辛辛苦苦替他人做嫁衣。这必将严重打击医院培养年轻医生的积极性,大大拉高年轻医生成长的难度和成本,对我国的医疗人才培养体制造成巨大冲击。

       最可怕的是,这种后果并非立竿见影,很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时间才能显现。而一旦显现,想补救也极为困难。

       中国足球职业化改革曾经出现过似曾相识的一幕:原有体制培养出的优秀球员在职业化的刺激下,潜力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造就了中国足球短期的繁荣和辉煌,甚至史无前例的进入了世界杯决赛。但是,足球改革在废除了原有的年轻球员选拔培养机制的同时,并没有及时建立替代机制,而急功近利的足球俱乐部,也普遍热衷于高价吸引球星而无心人才培养。当原有体制的家底逐渐被败光以后,中国足球连小组赛都出线不了了。

       取消编制后,如何应对该措施对现有医疗人才培养体系造成的巨大冲击?我没有看到预案。


      还有人认为:取消编制将有利于人才向基层医院和民营医院流动。有利于解决优质医疗资源过度集中的问题。

      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还是以足球为例,当欧洲足球实行自由转会制度后,优秀球员是向中小俱乐部流动还是更加集中于豪门?当年称雄欧洲的阿贾克斯,而今安在?

       中国的大型三甲医院,有多年积累的品牌和人才资源优势,凭借这些优势,其融资也并不困难。制约大型三甲扩张的主要因素之一,就是编制问题。一旦这些医院摆脱了编制束缚可以自由的不受限制的招聘人才,其规模将会出现爆发式扩大。凭借其雄厚的实力和其平台对医生巨大的吸引力,这些医院将产生漩涡般的抽吸效应,将优秀医疗人才网罗殆尽,对基层医院和民营医院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正如我对那位民营医院老板说的:你总觉得你从公立医院挖人的主要障碍是编制,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取消编制,一旦公立医院可以不受数量限制自由招聘人才,一旦公立医院薪酬可以由医院自行决定而不是被编制制约,你觉得自己在人才市场能否竞争的过公立医院?

       你现在觉得自己能赢,无非是你只看到编制捆住了公立医院的医生,却没看到编制同时捆住了公立医院的手脚。

       说这么多,其实没什么用。改革大潮,浩浩荡荡,谁也挡不住。好在阿宝也已经是最顶级医院的专家级医生了,所以,爱咋改咋改,无所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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